国际糖尿病

巩秋红教授分享大庆糖尿病预防研究30年随访成果:早期干预,终身受益——中国证据对全球糖尿病防控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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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作为全球首个证实糖尿病可预防的开创性研究,大庆糖尿病预防研究不仅奠定了糖尿病一级预防的循证基石,更推动了全球糖尿病防控策略的重心前移。在2026年8月18~21日于澳大利亚墨尔本召开的国际糖尿病联盟西太平洋区大会(IDF-WPR 2026)上,中国医学科学院阜外医院巩秋红教授作为大会邀请讲者,就“大庆糖尿病预防研究30年”这一话题,从研究设计的初衷与时代背景,三阶段随访的核心数据,与DPP、DPS等国际经典研究的横向对比,到糖尿病前期缓解这一新视角对心血管获益的重新解读,进行了系统而深入的学术报告,为理解生活方式干预在糖尿病及心血管并发症防治中的长期价值提供了坚实证据。

重要结论

大庆糖尿病预防研究历经30余年,系统地回答了几个核心问题,其结论坚实而清晰:

1. 糖尿病是可预防的:通过饮食和运动干预,可显著预防和延缓2型糖尿病的发生。

2. “代谢记忆”效应持久:持续6年的干预,其健康效益可持续30年,证明了早期进行生活方式干预的重要性。

3. 全面降低并发症风险:除了预防糖尿病外,该干预措施还显著降低了心血管疾病和微血管并发症的风险,并延长了预期寿命。

4. 提供可行方案:该研究证明了中等强度的生活方式干预是简单、可行、低成本且高效的公共卫生策略,为全球尤其是发展中国家制定糖尿病防控政策提供了高质量的科学依据。

一、 研究背景与设计:回答世纪之问

20世纪80年代,糖尿病及其并发症已成为全球日益严峻的健康问题。然而,一个根本性问题悬而未决:糖尿病能否被预防?为解答这一世纪之问,潘孝仁教授等中国学者于1986年在黑龙江省大庆市(中国最大的油田城市)启动了全球首个以生活方式干预预防糖尿病的随机对照试验(RCT)——大庆糖尿病预防研究(CDQDPS)。

研究共纳入来自大庆33家医疗机构的576名糖耐量受损(IGT)参与者(即糖尿病前期人群),随机分为对照组和三个生活方式干预组:

饮食干预组:鼓励参与者遵循中国标准化饮食方案。体重指数(BMI)<25 kg/m²者每日热量摄入为30 kcal/kg,同时减少酒精和糖的摄入;BMI≥25 kg/m²者则需减少热量摄入,目标每月减重0.5~1.0 kg,直至理想体重。

运动干预组:鼓励增加业余体育活动。运动强度分四档:轻度(30分钟),如慢走、购物、做家务;中度(20分钟),如快走、骑车、洗大件衣物;高强度(10分钟),如慢跑、爬楼梯、打排球;极高强度(5分钟),如跳绳、游泳、打篮球。

饮食+运动联合干预组:方案与上述两组相同,但两项干预强度可酌情稍作降低。

所有干预组均接受定期的咨询指导,对照组仅接受一般性健康指导,不进行个体化方案制定或小组咨询。

6年强化干预结束时,饮食组、运动组及联合干预组糖尿病发病率较对照组分别降低31%、46%和42%,且无论基线BMI高低,各干预组均有一致获益[1]。这是全球首个随机对照试验证实糖尿病可预防,结果于1997年在Diabetes Care杂志发表,震动学界。

二、 20年随访结果:长期获益初现

6年强化干预结束后,所有参与者均被告知研究结果,并回归常规医疗护理。然而,关键问题依然悬而未决:干预带来的获益能否长期延续?预防糖尿病是否最终能减少并发症、延长寿命?

为回答这些问题,研究团队启动了大庆糖尿病预防20年随访研究(CDQDPOS),对原始576名参与者进行长期随访。随访截止至2006年及2009年,通过医疗记录查阅、个人访谈及已故者亲属代述、死亡证明和医疗记录等多种途径,全面收集结局事件。对仍存活的参与者,进一步开展临床检查。

由于强化干预期间3个干预组在糖尿病发生率上无显著差异,为提升统计学效力,后续分析将3个干预组合并为一个“生活方式干预组”与对照组进行比较。20年随访结果显示,干预组糖尿病发生风险降低43%(HR 0.57,95%CI:0.41~0.81)(图1)[2]。

图1. 大庆研究20年随访:糖尿病累积发病率

此外,在微血管并发症方面,干预组视网膜病变风险降低47%(HR 0.53,95%CI:0.29~0.99)[3];在大血管并发症及死亡方面,心血管疾病死亡风险降低41%(HR 0.59,95%CI:0.36~0.96),全因死亡风险降低29%(HR 0.71,95% CI:0.51~0.99),心血管事件风险降低21%,但未达到统计学显著水平(HR 0.79,95%CI:0.58~1.08)[4]。这些结果表明,为期6年的生活方式干预在20年后仍能延缓糖尿病发病,并显著降低心血管死亡及全因死亡风险。这一发现在当时具有突破性意义,全球尚无其他随机对照试验在IGT人群中证实生活方式干预可降低死亡率。然而,心血管事件(包括致死或非致死性心梗及卒中)是否同样减少仍有待进一步验证,为此研究团队继续推进至30年随访。

三、 30年随访结果:

从心血管硬终点到预期寿命延长

为验证20年随访发现并非偶然,并明确生活方式干预对心血管事件的最终影响,研究团队将随访延长至30年(截至2016年)。2016年随访时,随访率依然高达94%,确保了长期随访数据的完整性与可靠性[5]。这一完整的随访链条,是30年研究结论得以成立的关键基石。

30年随访显示,早期6年生活方式干预带来的获益持续显现(图2):干预组糖尿病发生风险较对照组降低39%(HR 0.61,95%CI:0.45~0.83),心血管事件风险降低26%(HR 0.74,95%CI:0.59~0.92),微血管疾病风险降低35%(HR 0.65,95%CI:0.45~0.95),全因死亡风险降低26%(HR 0.74,95%CI:0.61~0.89),心血管疾病死亡率降低33%(HR 0.67,95%CI:0.48~0.94),中位生存期增加4.82年,平均预期寿命增加1.44岁。这一“短程干预、终身获益”的范式为全球糖尿病防控策略提供了坚实证据。

图2. 大庆研究30年随访主要结局

四、 比较与启示:为何大庆研究结果独特?

大庆研究首次证实生活方式干预可有效降低糖耐量受损人群的2型糖尿病发病率。此后,这一发现在全球多个独立随机对照试验中得到验证[6-9]。芬兰糖尿病预防研究(DPS)[6]和美国糖尿病预防计划(DPP)[7]显示,生活方式干预约3年可使糖尿病发病率降低58%;日本大阪研究[8]与印度糖尿病预防计划[9]分别报告了67%和28%的风险降幅。这些来自不同国家、不同种族的循证证据,共同奠定了生活方式干预作为糖尿病一级预防基石的地位。

然而,在降低心血管疾病和死亡率这一硬终点上,早期其他研究如美国DPP的21年随访[10],并未达到统计学显著性差异。大庆研究为何能得出阳性结果?研究团队提出了两点关键解释:

较低的混杂因素:

DPP后续广泛使用他汀类药物,可能掩盖了生活方式干预的获益。相比之下,大庆研究中此类药物的使用率较低,使干预的真实效果得以显现。

更长的干预时间:

大庆研究的强化干预持续了6年,而DPP为3.5年。这可能触发了更强的“代谢记忆”效应,即早期更持久、更严格的血糖控制带来了更长远的血管获益。

五、 全新视角:糖尿病前期缓解的心血管保护效应

一项发表于Lancet Diabetes & Endocrinology的大庆研究与DPP结局研究(DPPOS)联合事后分析,为生活方式干预的心血管获益提供了全新视角[11]。该研究聚焦于“糖尿病前期缓解”——即糖耐量受损(IGT)患者逆转为正常血糖调节(NGR),该定义参照ADA标准,要求空腹血糖、餐后2小时血糖及糖化血红蛋白(HbA1c)三项指标同时达标。

结果显示,在大庆研究中,实现糖尿病前期缓解者其心血管死亡或心衰住院的复合终点风险显著降低51%(HR 0.49,95%CI:0.28~0.84,P=0.010)。更为关键的是,这一发现在美国DPPOS中也得到了验证:对DPPOS的分析表明,通过生活方式干预实现缓解至NGR(而非仅仅预防糖尿病)可显著降低心血管死亡或心衰住院的复合终点风险(HR 0.41,95%CI:0.20~0.84,P=0.014)。

上述结果表明,尽管DPPOS的原始随机分组分析未发现生活方式干预对主要心血管复合终点有显著影响,但通过对“缓解”这一更深层次血糖改善指标的分析,DPPOS同样支持生活方式干预的心血管保护效应。这提示我们,临床实践应追求更严格的血糖控制目标:不仅仅是预防糖尿病发生,而是实现血糖回归正常。两项国际顶尖研究结论高度一致,为“糖尿病前期缓解”作为心血管保护的新靶点提供了跨越东西方人群的循证支持,有望推动未来指南的更新。

六、 结语

大庆研究不仅是中国临床研究的骄傲,更是全球抗击糖尿病及其并发症征程中一座不朽的里程碑,有力推动了全球对糖尿病预防的进程。其后续的40年随访及子代研究正在进行中,将进一步探索干预对后代的深远影响。

专家简介

专家简介

巩秋红教授
  • 主任医师,中国医学科学院阜外医院内分泌中心副主任
  • 大庆研究40年随访及子代研究负责人
  • 复旦大学公卫学院兼职教授,北京医学会糖尿病学会常委,中国老年保健医学研究会内分泌与代谢病分会常委兼秘书长,白求恩精神研究会内分泌与代谢病分会常委,北京整合医学学会心血管代谢分会常委等
  • 曾获美国糖尿病学会奖学金赴美国国立卫生院,菲尼克斯糖尿病流行病研究所做博士后工作,并参与美国糖尿病预防项目后续研究(DPPOS)以及LOOKAHEAD等大规模临床研究
  • 曾获中华医学科技二等奖,北京市科技进步三等奖,黑龙江省科技进二等奖,中国糖尿病十大研究奖,首都前沿学术成果奖

参考文献

[1] Pan XR, et al. Diabetes Care. 1997 Apr;20(4):537-544.

[2] Li GW, et al. Lancet. 2008 May;371(9626):1783-1789.

[3] Gong QH, et al. Diabetologia. 2011 Feb;54(2):300-307.

[4] Li GW, et al. Lancet Diabetes Endocrinol. 2014 Jun;2(6):474-480.

[5] Gong QH, et al. Lancet Diabetes Endocrinol. 2019 Jun;7(6):452-461.

[6] Tuomilehto J, et al. N Engl J Med. 2001 May;344(18):1343-1350.

[7] Knowler WC, et al. N Engl J Med. 2002 Feb;346(6):393-403.

[8] Kosaka K, et al. Diabetes Research and Clinical Practice, 2005 Feb;67(2): 152-162.

[9] Snehalatha C, et al. Diabetologia, 2006 Jan;49(2): 289-297.

[10] Goldberg RB,et al. Circulation. 2022 May;145(22):1632-1641.

[11] Elsa VA, et al. Lancet Diabetes & Endocrinology. 2026 Feb;14(2):137-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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